上世纪的风，总带着些粗粝的味道，吹过荒凉大地，吹过少年的脊梁，在小小的年龄里尝到了岁月的苦与甜。     

生于五六十年代的我们，多半有过寒暑假里打零工换学费的经历，那便是一代人记忆里的勤工俭学。于我而言，那段路，铺着工地的砂石，浸着码头的汗水，还藏着院落里兔子的欢跃。    

我的勤工俭学，是从建筑工地的小工开始的。那时的泥瓦匠分大小工，大工是掌墨的师傅，砌墙定梁，一举一动都关乎房屋的筋骨；小工则是打下手的，拌灰递料，脚手架下的每一步，都踩着琐碎与辛劳。十四岁的暑假，我揣着几分忐忑与期待走进工地，日薪只有八毛五，这在当时，却是能攒下学费书本费的指望。每天近十个小时的劳作，从和灰学起 —— 水泥、沙子、水，比例要拿捏得准，拌出来的灰才能黏合牢固。递灰更是个力气活，橡胶桶沉甸甸的，要稳稳送到脚手架上大工的手边。    

起初是真的力不从心，一铁锨铲不了多少沙，翻拌水泥时手脚笨拙，只能一趟趟地赶，生怕耽误了大工的进度。收工的时候，浑身像散了架，两只手鼓起五六个血泡，碰一下都钻心地疼。老师傅看了，笑着说：“坚持住，一个星期就好了，泡磨成茧，就不疼了。” 我咬着牙坚持，果然，日子久了，掌心的茧子厚了，力气也长了。那段日子里，我还去妈妈的单位帮仓库保管员翻晒海产品，越是火毒毒的太阳，越是要经常用木锨挨个翻一遍，翻完了还不能离开水泥场，要看着防止猫狗等动物偷吃，咸腥的味道里，是汗流浃背的踏实；也去采石场装卸过石子，飞扬的石面里，藏着少年对学费的渴望。十几天下来，攥着皱巴巴的票子，心里是沉甸甸的欢喜。     

后来，跟着哥哥干过几次包工活，那是计件的活，更累，却也更有奔头。印象最深的是那次卸砖，一万块红砖，要在两天内从船上卸下来，码到岸上。算上我，一共三个人。哥哥和他的同学用柳筐抬，一筐能装三四十块，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肩头，步子都发颤。我年纪小，只能用手搬，一次抱六七块，走在颤巍巍的跳板上，脚下是流动的河水，起初吓得腿软，走得多了，心里的怯意慢慢散了，脚步也稳了。      

哥哥比我大不了两岁，却像个小大人，处处护着我。他不让我尝试抬筐，说我抬不动那么重担子；见我手心磨破了皮，红殷殷的，便催我歇手。我摇摇头，咬着牙继续。第二天，戴上家里的旧手套，可那薄薄的布，哪里经得住砖头的磨损？手套很快就破了洞，手心的伤又被磨得生疼。最后赶工的时候，我们眼里只有那堆越变越矮的砖垛，肩膀酸了，腰背僵了，手心疼了，全都顾不上了。      

按时完工后，哥哥拿回十二块工钱，分了四块给同学。那时，我做小工攒的钱已经够交学费了，我们便缠着父母要了三块钱，凑起来买了一台收音机。那是家里除了电灯之外，第一件家用电器。七十年代的夜晚，没有电视剧，没有互联网，小小的收音机几乎成了全家全部精神生活。《新闻与报纸摘要》的播报声，《每周一歌》的旋律，还有听众点播的戏曲，伴着昏黄的灯光，漫过简陋的屋子，也漫过少年的心事。       

还有半次包工活，至今想起来仍觉遗憾。那是要把课桌用平板车拖到七八公里外的乡镇中学，哥哥拉车，我在后面推。夏日午后一点多的太阳，热得像火，我们想着赶在天黑前回家，便顶着热浪出发。才走了一公里，天空突然乌云翻滚，雷声滚滚而来。哥哥当机立断，把车拉到他同学家卸货。等雨停了，天色已晚，便约好次日再送。可第二天，我偏偏身体不舒服，只能看着哥哥喊上亲戚，迎着晨光出发。后来他们又接连跑了三所学校，最远的有三十多公里远，我都没能参与，那份遗憾，便成了记忆里一道浅浅的痕。       

勤工俭学的第三种方式，是在自家的小院里养兔子。从舅舅家抱回一对大耳兔，我和妹妹便成了小小的饲养员。舅舅说，兔子爱吃不带露水的嫩青草，尤其偏爱那种掐断会冒白浆的五田草。于是，每天放学，我们便挎着竹篮，跑到田间地头、菜园子边去挑草。春日的草嫩，秋日的草肥，篮子里的青草，带着泥土的芬芳。等兔子渐渐长大，食量也大了，我们便添上麸皮、菜皮，把饲料拌得香香的。      

兔子最怕潮湿，我们便天天打扫兔笼，让通风的风拂过每一个角落。许是照料得精心，家里的兔子从没生过脚皮炎、疥癣之类的常见病。四五个月后，兔子到了繁殖期，一窝窝毛茸茸的小兔崽挤在笼子里，粉嘟嘟的鼻子嗅来嗅去，真可爱。看着小兔崽一天天长大，卖到集市上，换来的钱，竟比做小工、干包工多了好几倍。    

后来，全县兴起养兔热，生产队、农户家都办起了养兔场，兔子从按对卖，渐渐变得难卖了。等最后把种兔按斤卖给土产公司时，小院里的兔笼空了，心里竟有些怅然。      

日子走远了，那些流汗的时光，却从未被岁月冲淡。勤工俭学挣来的，何止是学费与书本费？那是少年时代最生动的一课，在社会的大课堂里，我读懂了生活的百般滋味。      

从前总怨父母，怨家里的日子拮据，怨自己的吃穿不如同学。直到自己攥着铁锨在工地弯腰，直到自己抱着砖头在跳板上奔走，才懂了 “钱难挣” 的道理，才明白一分钱，真的能难倒英雄汉。累到极致时，也想过打退堂鼓，是妈妈那句 “能吃苦中苦，方为人上人”，那句 “小时候多吃苦，长大了少吃苦”，像一盏灯，照亮了少年的倔强。    

也是从那时起，劳动二字，不再是课本上冰冷的词语。它是掌心厚厚的茧，是肩头淡淡的痕，是汗珠子摔碎后溅起的光芒。我开始懂得尊重每一份劳作，尊重每一个劳动者，懂得劳动本身，就是最踏实的修行。      

那些日子里，还学会了许多课本外的学问。工地上和老师傅打交道，要懂分寸；码头上和同伴一起干活，要讲协作。泥瓦工的手艺，为人处世的道理，都在汗水里慢慢沉淀，成了人生的底色。更懂得了竞争的滋味，哪怕是亲戚朋友介绍的活计，若你手脚慢、干不好，照样会被换掉，一分钱也拿不到。唯有踏踏实实，保质保量，才能攥住属于自己的那份报酬。      

皮肤晒黑了，手掌磨糙了，可少年的脊梁，却挺得更直了。攥着自己挣来的钱，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硬气，那是为父母分忧的自豪，是长大成人的骄傲。    

如今的孩子，不必再为学费去工地搬砖、去码头卸货，可勤工俭学的路，不该断。时代变了，勤工俭学也应该赋予时代新的内容，而不变的是那份内核 —— 让少年走出温室，去触碰生活的真实，去体味劳动的甘甜，去长成有担当、有抱负的栋梁。    

风会记得，那些年的汗水，有多苦涩；岁月会记得，那段勤工俭学的路，曾怎样照亮过一个少年的远方。

（作者：张家泰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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