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通和老同事的电话，扯出一桩接站的小事，竟让我这个退休多年的老银行人，心里泛起了不小的波澜。

同事说，为了接省行对口处室的一位新业务包片辅导员，领导特意安排他放下手头所有工作，提前十分钟到高铁站候着。我听罢愣了愣神——如今的包片辅导员，竟连市一级行的路都摸不清，还得劳师动众专人专车去接？

思绪一翻，就翻回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。那时我刚参加工作，在乡下营业所当社队信贷员，包着四个大队三十四个生产队近八百户社员的存贷款业务。每天蹬着一辆二八自行车，车把上挂着帆布包，包里塞满存单、复写纸和日记本，颠簸在乡间土路和田埂上，是我的日常。

记得有一回，主任把我叫到跟前，劈头就问：“某某大队五队的刘某某家今天卖猪，你晓得吗？另一个大队九个生产队明天开始年终分配，你清楚吗？”我那时初来乍到，对村里的情况还两眼一抹黑，只能红着脸如实回答：“不懂。这两个地方，我还找不到路。”

这话刚落，主任的嗓门陡然高了八度：“找不到？难不成还要让他们来接你？找不到路，嘴就是路！你不会张嘴问人吗？”他的话像一记重锤，敲得我脸颊发烫。“你是外勤信贷员，服务范围内的大队、生产队、社员家，你都摸不透门儿，还谈什么服务？赶紧去跑！下次再让我知道你说找不到路，就在全体员工大会说说你为什么找不到路？”

主任的训斥，成了我那段日子里最较真的动力。从那以后，我每天匆匆吧一口饭就出门，直到月上柳梢才回所里。通过向有经验的信贷员讨教、自己摸索，日积月累还真的悟出了很多好方法:

寻找信息。冬天，我往村口的晒场凑，那里总有一群老人晒着太阳唠家常，家长里短里，藏着谁家要添置农具、谁家有了余钱的信息；夏天，我往村口的大槐树下钻，乘凉的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，村里的大小事，经常在那里寻找到有用的信息。

广交朋友。生产队劳动期间，我到劳动现场，拿着农具和青年社员一起干几下，尽管是县城里高中生，没干过多少农活，容易出洋相，大家一笑以后反而拉进了距离。在同龄人当中寻找结婚、建房等信息。

建立档案。好记性不如烂笔头，白天先把有用的事情记在日记本上，晚上回来按生产队建立档案。寻找规律性的东西，如农产品销售的季节性、社员家饲养的猪、羊等出栏都有大概的周期。

注意方法。和目标客户交流，先听后聊，不急着谈业务，先和乡亲们唠熟络。寻找机会争取他们的支持。

日子久了，我不仅摸透了四个大队的每一条岔路，更成了单位的“消息灵通人”。谁家的猪要出栏，谁家的粮要变现，我总能第一时间知晓；哪家有困难需要贷款，哪家有余钱想存定期，我也总能精准对接。半年下来，我成了全所的“路路通”，工作业绩更是达到单位的中上水平。

一晃几十年过去，我从青涩的信贷员熬成了满头白发的退休老人，办公条件越来越好，交通工具从自行车换成了小轿车，通讯也从书信、座机变成了智能手机。可听着同事说的接站小事，我却忍不住琢磨：时代变了，尽管工作职责有所不同，可我们干服务行业的宗旨，从来不该变啊。

当年，主任那句“嘴就是路”，教我的不只是认路的法子，更是服务的道理。服务群众，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上门，而是要迈开步子、张开嘴，主动走到服务对象身边去。了解你的客户，亲近你的客户，争取你的客户信任，才有可能办成业务。如今的年轻人，或许有更先进的办公手段，可那份走村入户的踏实，那份俯下身子的真诚，才是干好工作的根本。

挂了电话，窗外的阳光正好。我铺开宣纸，蘸饱笔墨，写下“不忘初心”四个大字。这字里，藏着我半辈子的工作感悟，也藏着对后辈们最朴素的期许：无论走多远，都别忘了，服务的根，永远在基层，在群众中间。

（作者：张家泰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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