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的冷,是瓷实的。推开门,寒气劈面而来,像一堵半透明的墙。院里的枣树瘦成了炭笔的素描,枝桠割着铅灰的天。唯有厨房的窗子晕着一团毛茸茸的黄光,雾气爬满了玻璃——外婆在熬粥了。
我掀开厚重的棉帘,暖雾立刻拥抱了我。世界在这一刻被分隔成两半:门外是锋利的冬天,门内是糯软的、正在熟成的季节。那口乌黑的大铁锅安稳地坐在灶上,“咕嘟——咕嘟——”地唱着,锅盖边缘不时逃逸出一缕白汽,带出豆与米被驯服的、安详的香气。
外婆立在灶前,微微佝偻的背影衬着光。她揭开锅盖的刹那,一股更醇厚、更丰沛的暖流涌了出来。锅里是另一个微型的、沸腾的宇宙:赤豆开了花,糯米已酥融,红枣胀得圆润,桂圆肉如琥珀沉浮其间。花生与莲子则安然卧在深处,是这方宇宙里沉稳的星球。最动人的是那不断升腾又消散的米油,给每一粒谷物镀上温润的光泽。
“来,搅一搅。”外婆把长木勺递给我。我接过,顺着一个方向,缓慢地搅动那一片稠密的、色彩斑斓的温暖。阻力从勺柄传来,沉甸甸的,像是搅动了凝固的时间。粥越熬越稠,香气也越发地“老”了,不再是清浅的植物香,而是融合成一种厚重的、近乎土地的芬芳。
忽然想起儿时,也是这样的早晨。我总嫌腊八粥太烫,急着跑去玩雪。外婆便舀起一勺,放在白瓷碗里,端到结了冰花的窗台上。北风很快把那碗粥吹成恰好的温度。我捧着碗,看窗外雪光映着粥面,亮晶晶的。那口温粥下肚,仿佛把整个安稳的童年都妥帖地安放在了身体里。
锅里的“咕嘟”声渐渐低缓下来,变得绵长而满足。外婆撒下最后一把晶亮的冰糖,甜味便丝丝缕缕地渗进每一颗米粒的心里去。粥,终于熬成了。它不再只是食物,而是一个温暖的、可携带的故乡。无论我走多远,只要在腊八这天,想起这锅粥的香气,想起外婆在雾气里的背影,那凛冽的人世间,便总有一个为我亮着灯火、熬着甜暖的清晨。
(作者:沁县农商行 栗欣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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